互联网的转折点

前《南方周末》的记者方可成日前在自己的公众号 “新闻实验室” 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搜索引擎百度已死》的文章,文章揭示了百度搜索正在沦为其自家平台 “百家号” 的站内搜索引擎。虽然近年来对于百度各式各样的吐槽早已屡见不鲜,但由于文章犀利的直指多年以来百度问题的本质,替我们这些平常把百度当作网速检测工具的人吐露心声,使得它一经发出,就迅速在我的 timeline 里爆火。又恰逢其时的发生了百度股价大跌和 Bing 被墙的事件,更是让人们不由自主地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有趣的是,作为官方的回应,百度今天还特别欲盖弥彰的对搜索结果进行了一些微调

“百度何以堕落如此?我们可以找到一些外部因素。由于近些年来中国互联网愈演愈烈的分割和封闭趋势,微信公号、微博、淘宝这些重要的平台都不向百度开放,我们能够从搜索引擎上找到的东西本来就是残缺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百度自身饮鸩止渴的商业决策。基本上,百度已经不打算好好做一个搜索引擎了,它只想做一个营销号平台,把希望来搜索内容的人全都变为自家的流量,然后变现。”
———— 搜索引擎百度已死

因为讨论过于热烈,昨天这篇文章还迎来了一篇容易被屏蔽的续篇《百度现象折射中国互联网:牢笼又是丛林》。续篇讨论的范围也从百度一家公司,进而联系到了整个中国互联网的生态。

这组文章也让我回想起了很多想法,实际上,在这个时点,苛责百度作为一家商业公司,显然不是十分要紧。更加紧迫,需要我们思考和面对的问题是,互联网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今天的窘境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实际上,遇到同样问题的并不只有百度。梅特卡夫定律告诉我们:网络的价值与用户数的平方成正比。面对割裂的互联网,梅特卡夫定律正在失效。

营收增长乏力的原因在于,谷歌在PC和移动端基于搜索构建的信息分发垄断地位,正在受到信息流、短视频和社交网络等新媒体形态的严重挑战,谷歌在这些业务上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 谷歌的 “中年烦恼”

谷歌的使命一直都是:整合全球信息,使人人都能访问并从中受益。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破碎和残缺的数据,谷歌也未必能做得更好。首先各种 Facebook 们的数据对于谷歌的搜索引擎来说,就无异于是一个个巨大的黑洞 —— 尽管偶尔会跑出几屡光。只要用户不去主动设置,几乎所有用户的信息在外部的搜索引擎中都是不可见的。虽然后来谷歌在 G+ 中开始了奋起直追,甚至一度让用户对隐私的管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颇为讽刺的是,最后 G+ 还是因为个人隐私上的漏洞,而香消玉殒

“我记得我是学生的时候,就经常和同学谈论未来。当我创立了 Facebook 后,我们很高兴帮助学生联系世界。我们一直相信社交媒体非常重要,其他公司不相信,但我们一直相信,所以,我们现在有了13亿用户。”
———— 马克·扎克伯格清华演讲全程秀中文:我想挑战自己,10.35

而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大量的用户生成内容开始聚集在了 app 之中,这些封闭的生态对于谷歌来说大多数也是不可见的。所以就连谷歌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无奈的开始 Do the right things,自己做起信息流了

在竞争环境更加恶劣的国内,百度遇到的问题显然更加严峻,而且还要面对的微信这个 “super app”。百家号的出现与其说是饮鸩止渴,倒不如说是断臂求生的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围墙花园

互联网的格局应该是开放,共享,知识和信息是可以轻松获取的 —— 但那只是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 Good old days 了。今天的互联网早已被几个 IT 巨头分割成了格子独立的几个生态体系。用户也从用户演变成了互联网巨头手中的商品。下面我尝试从用户、企业和政府三个角度,分析形成今日局面的原因。

用户

就像是有什么样的用户就会有什么样的游戏,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互联网会演变成今天的样子,其根本的原因,当然还是我们这些用户的选择。百度 CEO 李彦宏就曾经在公开场合发表过「中国人对隐私问题的态度更加开放,相对来说也没那么敏感。如果他们可以用隐私换取便利、安全或者效率,在很多情况下他们就愿意这么做」。虽然此番言论一经发表就被网友锤爆,但是细想一下,这实在只是说了一句大实话 —— 我们不愿接受的公开的秘密而已。

便利的“隐私” —— clear, simple and wrong answer

隐私和便利,恰恰都是用户选择使用中心化服务的的原因。事实上早在密码朋克宣言中,Eric Hughes 就在开篇提到,隐私在一个开放的社会中是必需品(Privacy is necessary for an open society in the electronic age)。但我们不可能苛求每个人都能像斯诺登、阿桑奇甚至罗斯·乌布利希那样娴熟的使用各种密码学工具妥善正确的保护好自己的隐私。信任一个中心化机构来代替我们做这些,显然是一个更加“聪明”的办法 —— 毕竟这些公司大部分时候应该只是在匿名的收集我的隐私,毕竟这些公司不小心把我的隐私泄露应该也只是小概率事件?Facebook 和微信的成功,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给用户提供了这种便利的隐私。

For every complex problem there is an answer that is clear, simple, and wrong. “Build a wall” is certainly a good example of a ridiculously wrong answer to a very complex problem. 对于隐私来说,构建一堵墙看起来就不失为那个清晰而又简单的办法。人们需要私密社交和三天可见,需要有工具来提供这些便利的隐私。微信和 Facebook 恰恰都是提供这些便利的工具。

应该认识到,把自己的隐私数据拱手相让给这些第三方机构,无异于缘木求鱼,绝不是正确的解法。你无法预知自己的隐私会在何时泄漏,又会在何时变成赚钱的工具。

药物依赖

两年前,我遇到了两个拒绝使用微信的人,于是我想到,可以写一个关于像这样的人如何驾驭工作和生活的故事。在我抽出时间做这件事之前,这两人都成了我的微信好友。
———— 想报道中国?微信必不可少

自由软件之父,Richard Stallman 从 2011 年,就开始不断的收集抵制 Facebook相关的论据,Stallman 直言不讳的称用户使用 Facebook 不如说是被 Facebook 使用(be used by),并且直接称呼 Facebook 的 User 为 Useds。文章收集的内容可谓包罗万象,涵盖了从广告、审查、隐私再到对民主的伤害甚至对人的心理伤害。“Heavy use of Facebook tends to make some people feel worthless.”,“Reading the feed on Facebook makes many useds feel envy and sadness.”,“Social networks, for lonely people, may only show them how lonely they are.”,“Facebook tends to lead its useds into a sort of trance in which they believe, more or less, whatever comes up in the feed.”…

告别微信一文中,不鸟万如一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微信是对中国社会渗透得无比深入的信息传播与媒体出版工具,这样的产品不可能仅仅是一种便利。它塑造着我们的精神。它定义着我们的文化生活。”我敬佩这些捍卫自由,言行一致的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去使用这些互联网公司提供的产品确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特别是当 Facebook 和微信已经深深的扎根在了我的生活的方方面面。

大多数服务我可以在微信上方便的完成,绝大多数人我只能在微信上找到,熟人关系就是这层药物最致命的成份。就像是我知道使用类似微信这样封闭的 app,无疑是助长敌人的嚣张气焰,消弱己方有生力量,让自己成为了割裂互联网的帮凶。但 Once Wechat, Never back, 在微信提供的便利面前,每每尝试告别微信,却都遗憾的以失败告终。

知情权 V.S. 隐私权

https://www.v2ex.com/t/531025

公司

盔甲下的囚徒 —— 股东利益最大化

“我们并非总是如此。曾经,我们战斗,痛饮,相恋,就像常人一样。
但环境的改变迫使我们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转变我们的存在,或是消亡。
但“生存”和“生活”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两个词语。
现在我们是盔甲下的囚徒,依靠星尘维持生机。
我们必须汲取星尘,汲取能量,否则死亡。。。
我们过往的荣耀何在,领主阁下?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目标为何,荣耀,还是生存?”
———— Endless Legend – Broken Lords Trailer

破碎领主是 A 社三部曲之一的无尽传奇之中的一个种族。他们具有崇高的理想和使命,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生俱来的诅咒 —— 只有不断的吸取其他种族身上的星尘,才可以延续自己的生存。而股东利益最大化看起来正是这种诅咒,无论多么追求社会道义和操守,企业最终都会从补贴的提供演变为收割 C 端用户的工具。You can make money without do evil,只是企业还没有进入生死攸关的时刻。

有些事情我都已忘记,但互联网还记得

有些事情我都已忘记,但互联网还记得

挟天子以令诸侯

从 3Q 大战、吱口令,到近日的 “三英战吕布” 和封杀抖音,中国的互联网从来都是充满了火药味

从 3Q 大战、吱口令,到近日的 “三英战吕布” 和封杀抖音,中国的互联网从来都是充满了火药味

和 3Q 大战时期相比,今天的腾讯看起来已经成长了许多。但是封杀 telegra.ph阻止抖音使用微信登陆,等行为还是暴露出了其商业软件的本质。互联网公司裹挟用户,恶性竞争,最终受到最大干扰的还是用户。

作为商品的用户

你实际上认识到自己并不是 facebook 的客户,而是 facebook 的商品(广告商才是客户),是理解今日互联网问题的关键一环 …


https://zhuanlan.zhihu.com/p/23553352
https://www.wired.co.uk/article/doug-rushkoff-hello-etsy

政府

谁打出第一拳往往不重要,看的可是最后一拳

“You know, there’s sort of these two polarizing perspectives, right? Everything is great, the Internet has created all this freedom and liberty, and everything’s going to be fantastic. Or everything is terrible, the internet has created all these tools for cracking down and spying, and controlling what we say/ And the things is, both are true, right? The internet has done both, and both are kind of amazing and astonishing and which one will win out in the long run is up to us.”
–—— Aaron Swartz, Jul. 10th, 2012

Aaron Swartz 在生前的最后一次访谈中曾经说过,互联网创造了今天的自由,但同时也有可能堕落为监控的工具。而最终会演化为哪一种未来,取决于我们如何去使用和塑造她。而一个由少数垄断巨头控制的寡头互联网,显然比一个去中心化的,自由开放的,由无数 individual 形成的原教旨互联网更易于监控和施加影响。所以最后可能互联网公司们火拼了全场,最后吃鸡的是伏地魔!毕竟不是每家公司都能像谷歌那样,不惜错过移动互联网的黄金十年,放弃全球增长最大的市场,也要维持自身的独立。

分与合

MIT 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孕育了多位图灵奖获得者的地方。Richard Stallman,Tim Berners-Lee 也都曾在这里展开各自的工作

MIT 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孕育了多位图灵奖获得者的地方。Richard Stallman,Tim Berners-Lee 都曾在这里展开各自的工作

In 2018 — almost thirty years after the invention of the World Wide Web — many essential applications on the internet, while being indispensable tools in our lives as economic and social citizens, have turned into vehicles for political control and economic profit. In these essential applications, citizens are no longer subjects, but objects.
———— PublicSpaces Manifesto

当然,今天互联网面临的问题还不仅局限于此 …

Tim Berners-Lee 在提及互联网所面临的挑战时,就提到隐私,假新闻和不透明的政治宣传(当然,最后面这个主要是在美国语境下才有)。

有多少监控就有多少加密。当“连接”变成世界上的普遍常态,那么“分离”就将成为价值最高的东西。张首晟教授曾说,区块链技术是互联网世界新的分合转折点。而除了区块链之外,此刻, 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组织和个人,在朝着建立更加开放、民主的互联网而努力。

  • 由 Richard Stallman 创立的 GNU 项目正致力于开发一个数字化支付系统的替代品 Taler,它不直接基于区块链亦或是比特币,不使用 Proof-of-Work 等共识算法。它基于密码学,使用 Blind Signatures,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Taler 甚至可以承载你手中的比特币,使得他们可以完成即时支付。Taler 计划预计 2019 年发布可以运行的版本。
  • 开源分布式社交网络服务器软件,Mastodon 刚刚发布了她的 v2.7.0 稳定版本。她的用户界面类似于 Twitter,但不同于 Twitter 的是,Mastodon 由多个彼此独立运作的服务器组成。这些 Mastodon 的营运的数据节点又被称为 “实例(Instance)”。她们保持合作互通但又不互相依赖。Mastodon 的全部部件均由 GNU Social 等自由软件组成。
  • 由一些谷歌工程师发起,联合了 Facebook,微软,Twitter 多个科技巨头的 Data Transfer Project,正在试图让用户可以把自己的数据打包,在不同服务提供商之间转移。
  • 万维网的发明人,Tim Berners-Lee 正在麻省理工学院休假,创立了一家叫做 Inrupt 的公司,来实现自己心目中互联网原本的样子。Not only for documents, but also as a part of a big web-wide computer。Tim Berners-Lee 认为互联网不仅应该是一个 free, open, creative space — for everyone publish 的平台,更应该是一个开放协作的平台。而要做到这一点,互联网必须是可写的(The Read/Write Web),在 90 年代 Tim Berners-Lee 最早设计的浏览器是包含写入功能的。今天网站虽然已支持交互和写入,但用户却已经无法决定这些数据的存储的位置与用途了。这也正是 Solid 诞生的原因。相比于谷歌的 Data Transfer Project,Tim Berners-Lee 更加致力于制定一个普适的 Data Pods 标准,让用户的数据得以从互联网公司提供的服务中独立出来。

“人只能自救!”

在这里我呼吁大家重新启用自己的个人 Blog,使用开源的可信赖的加密与通讯软件(例如 “mastodon”),并开始逐渐的脱离对某些 app 的依赖。毕竟,要建造一座大小合适的城堡,他需要非常多的石头。他现在手边有的这些,算是还不错的开始。

———— UPDATE ————
https://gizmodo.com/i-cut-google-out-of-my-life-it-screwed-up-everything-1830565500